岁月

A JOURNAL OF TRAVEL · CODE · MARKETS
第三十六期 ·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· 立秋之后

西安·长安的器物与灯火

2022-08-12 3 阅读

在长安的第二天,起得比昨天还早。昨夜养足的那口气,都是为了陕西历史博物馆——那个传说里"一堆好东西等着你"的地方。

可真到了门口,先看见的不是文物,是人。队伍从大门一直绕出七八个弯,南腔北调挤成一锅沸水。七月流火的八月天,太阳还没完全发力,人已经先热了。小家伙被人流裹着,被大人举起来看过一次人群,又乖乖缩回肩头。原来全中国的人,都约好这个暑假,来瞻仰同一个盛唐。

金与玉:盛唐的门面

挤进馆里的一刻,嘈杂忽然低了八度。光线暗下来,一盏盏聚光灯亮起来,那些隔着玻璃的器物,竟有一种奇异的安静。盛唐的门面,多半是金玉做的。

第一条玉带銙躺在灯下,白玉为底,金丝镂成细密的卷草,銙面上原本镶的宝石有些已剥落,留下浅浅的窝。唐人的品级,就藏在这一段腰带里——玉的多寡,镶的繁简,是朝堂上的次序,也是一整个时代的讲究。一条腰带,能读出仕途,也能读出繁华。

唐代金镶玉带銙

一段腰带,束着的是一整个盛唐

鸳鸯莲瓣纹金碗

每一片莲瓣,都盛着一朵盛唐

那对金碗更叫人挪不开眼。整只碗錾满了莲瓣,瓣瓣相叠,金线下浮着一层温润的光,碗心一圈圈缠枝纹,敛着,又漾开。何家村窖藏出土的东西,样样都带着这种"什么都舍得、什么都讲究"的底气。旁边的展柜里,还码着一排指甲盖大小的小金器——小的有小的好,盛唐的精致,从来不只在大件上。

何家村窖藏小件金器

指甲盖大的小金器,讲究藏在细节里

奇与巧:镇馆之宝的目光

最不肯放过的,是那几件"镇馆之宝"。八棱金杯的杯身围着一圈伎乐人物,或弹琵琶,或吹笙,衣带翻飞,像是正奏到歌舞的最酣处。一千三百年前的胡旋女,被唐人铸进这只杯子,隔着玻璃,还带着一身的烟火与凡尘——那是长安最国际化的名片。

伎乐纹八棱金杯

杯壁上的胡旋,长安最国际化的名片

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

鹦鹉衔花,盛世被锁进一只银罐

那件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也是何家村的宠儿——鼓腹,提梁,罐身錾一只振翅的鹦鹉,衔着一枝缠枝花。银已经氧化得发乌,金却还在凹凸里亮着,一明一暗,反倒更有旧物的生气。唐人爱花鸟,爱得把一整个园子搬上器皿。

再往里几步,人潮忽地在最深处涌成一个漩涡——镶金兽首玛瑙杯。整只杯以一块俏色玛瑙雕成,红色渐变到底,云纹天然流转,前端探出一个兽首,金口金鼻,正衔着杯沿。一千多年前,它是西域贵族宴上的酒器,沿丝路一路东来,最后留在长安。它的纹理,就是一张流动的丝路地图。

镶金兽首玛瑙杯

镇馆之宝:一脉玛瑙,便是一卷丝路

一旁小巧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,说出身是《国家宝藏》的常客。它内藏一个万向支架,无论怎么摇晃翻转,里面的香盂都端端正正、不洒一滴。唐人的巧思,早在一千二百年前就把陀螺仪装进了随身的小物件里。镂空的花鸟缠着葡萄藤,香自缝间漏出来,千年前戴它的美人,衣袖带香,走过长安的哪条街?

葡萄花鸟纹银香囊

它里面装着一个万向的巧思

生与死:唐人的世界

走出金银的展厅,还有另一重唐人。那只鎏金走龙长不过一掌,却昂首、阔步、身躯扭成一弯活泼的弧线,不似明清之龙的端坐庄严,而是一头正要御风而去的活物。唐人连龙都放养,让它在云路上撒着欢跑。

最热闹的当属三彩载乐骆驼俑。骆驼昂着首,眉心一点赭,背上驮着一个小小的乐班——吹笛的、拍板的、击鼓的,挤挤挨挨,仿佛随时要在这驼背上奏起来。骆驼是丝路的脚力,乐班是长街的烟火,它们被一炉火烧在一起,成了盛唐流动的周末派对。

鎏金走龙

唐之龙,是行走的神兽

三彩载乐骆驼俑

驼背上的移动乐团

仪仗俑群密密匝匝地列着阵,彩绘的衣袍还看得清朱红与石青——那是帝王在地下也要摆开的气派,一排排,一声令下便能出宫。两千多年前的铜车马,此时倒像长安的一段前奏:车辚辚,马萧萧,从先民手中一路驰来,才驮得起后来这座不夜的城。还有卧着的牛尊、层层套起的舍利宝函,一个守着大地与桑麻,一个守着信仰与来世。

铜车马仪仗

车辚辚,马萧萧,长安的一曲前奏

彩绘仪仗俑群

地下也要摆开的气派

青铜牛尊

千年后仍卧着的牛

石质舍利宝函

一函套一函,守着一个来世


从博物馆出来,已是午后。平日在文物前耗去的力气,此刻全化成饿意。草草吃了饭,我们往大雁塔去。

塔影:午后的长安

大雁塔前的广场宽得辽阔,玄奘铜像立在塔的正南方,袈裟被风鼓起一角。一千四百年前,他由此启程西行,十七年后又抱着贝叶经文回到这里译经。如今广场上的风还在吹,只是当年驼铃声声,换成了他义无返顾的身影与塔影交叠。

大雁塔南广场与玄奘雕像

玄奘与塔,守着同一条中轴线

登高远眺,长安躺在脚下。城墙围出方正的四廓,街道像棋盘一样横平竖直,古与今的楼宇错落其间,南三环的车流在远处蜿蜒。当年诗里说"长安大道连狭斜",如今大道还在,只是换了车马。站在这里,忽然就懂了一千年前那些登高望乡的人——长安太大,大到站得高一点,才能把乡愁放下。

西安城俯瞰,古建与现代高楼交织

长安的棋盘,至今仍在落子

傍晚:草地上的戏

夜色还早,大唐不夜城要等到掌灯才肯登场。趁着天光,我们转去了旧时的电影制片厂。厂房早已退场,改成了开放式的创意街区,大片的草地上,正搭着一方高台,天黑前就摆开了演出。人们抱着垫子席地而坐,台上灯光初亮,唱念做打热热闹闹,晚风从草尖上滚过去,把一天的电量嵌进了这一会儿的松弛里。

西影草坪高台演出

草地上的一方高台,一天的松弛

灯火:累瘫的长安夜

等再晃回大雁塔,天色彻底暗了。音乐喷泉正到一个高潮,水柱被灯光染成赤橙黄绿,人群举着手机,惊呼声落进湿漉漉的空气里。大雁塔的塔身也点起了灯,红灯笼悬在檐下,一圈暖光把塔衬得煌煌然——白天看它,是历史;夜里看它,是长安的魂。

大雁塔音乐喷泉夜景

水与光的高潮

大雁塔夜景红灯笼

塔身点灯,长安的魂就亮了

再往大唐不夜城深处走,五彩的灯幢连成一片光河,雕梁画栋被灯带描出轮廓,一路铺到望不见头。好看是真好看,只是这一天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——上午挤过的人山人海,下午爬过的塔,傍晚草坪上的那把摇椅,都化作沉甸甸的困意压在眼皮上。灯光再华丽,也不过是别人的长安;我的长安,今夜收在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床榻上。

大唐不夜城灯火长街

灯幢连成光河,长安的不夜

小家伙早已趴在肩头睡熟,呼吸又轻又匀。夜风卷着满街彩灯的凉意拂过来,我替他把露出的半截胳膊拢回毯子里,给明天的远行攒着精神。长安的两日,一日给了器物,一日给了灯火——好在都看过了,剩下的,就交给梦里了。

器物是醒着的盛唐,灯火是睡前的长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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