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四日,晴转多云。少年推着车在楼下按铃,一声比一声脆。我拉开窗帘,看见他跨在车上,回头朝窗口笑——那年积食发烧、蔫蔫赖在床上的小家伙,如今已经能陪我骑一整天了。我们约好的,再去一趟浦江源。
"再去",是因为去过。可每次去,走的路总不太一样,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。骑行这件事,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路是旧的,少年是新的。
沿途盛开的夏天
刚出城没多久,一丛金黄的野菊就拦住了一面坡。风一过,花浪层层地滚过来,任谁都不好意思再踩快脚踏。少年停在路边,俯身看了一晌,说了句"这路边的花,比公园里的还野,还好看"。城市边缘的一个转弯,就这样把一整片夏天摊开在车轮旁。

路旁的金,拦住了谁的下坡
再往前,一树火红的石榴正对着公路开得正盛,像一簇要烧起来的火把。"五月榴花照眼明"——古人诚不欺我,那"照眼"二字,原来真能亮到让人停车。江岸的护坡石缝里,还探出一丛蓝紫色的野花,混着长长的草叶,在水泥堤防的缝隙里活得理直气壮。人工的江岸,也压不住生命的野性。

五月榴花照眼明

石缝里,蓝紫色的野火
慢下来的眼睛
骑得快,是少年的事;看得慢,也是少年的事。中途在树荫下喝水,他忽然叫我别动——一只瓢虫正趴在一片叶子上,背上的红黑斑点排得整整齐齐,像谁认真点上去的。我们俩就那样蹲着,看了它好一会儿。它也不怕人,慢悠悠地爬过整片叶子,替这个春天值完了一班岗。
抬起头,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梨,还没熟透,却已经圆润得像一封信的句点。少年踮脚够了一够,又缩回手:"还没到时候。"他说这话时的神情,像个老农。原来慢骑的功课,是学会等。

一只瓢虫,替春天值着斑

青是秋天还没长好的信
路与路牌
骑上那道宽敞的骑行道,车速终于可以快起来。绿树夹道,路灯整齐地排向远方,路像是被谁提前铺好,就等着车轮来踩。少年的身影在前头,背脊挺直,回头催我"跟上"。我望着那个越骑越稳的背影——车轮带起风,风带走影子,影子下面,是一整个正在生长的未来。

一直骑,路就一直往前
正低头补一口水,前方唰地立起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,写着四个字:牧野失控玩家。少年当场笑出声:"这是哪个俱乐部?还是哪个农家乐?"我们停下来猜测半天,谁也没给出答案。一块路牌,就这样成了一路上最好的谜题。旅途的趣味,常常就藏在这些没人真正命名的名字里。

车轮上的少年,也是未来的影

一块会念魔法咒语的路牌
看见水的来路
当那条宽阔的水面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,一天的骑行忽然有了落点。江面平静,呈一种沉静的灰绿,看不到头。远处的桥塔立在雾霭里,像一扇半开的门。我们靠边停车,少年望着江水看了很久,问我:"它的源头,真的就是我们骑到的那个地方吗?"
我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上游的方向。有些问题是不能急着给答案的——就像一条江,你得顺着它一直走,走到不能再走的尽头,才能说自己"到过源头"。而这恰恰是浦江源最动人的地方:它不远,却总让你想再来一次。

过了这桥,就是水的来路
终点站,一列旧时光
临近返程,我们绕过一段长堤,意外撞见一列黑色的蒸汽机车头,静静停在场站中央。红色的圆标、粗壮的烟囱、生锈的车轮,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开出来的。少年围着它转了三四圈,又爬上步道,把它和身后的绿树一拍再拍。骑行的尽头,居然是一台比我们还"慢"的机器——它是过去的速度,我们是此刻的速度,站在一起,倒像一场跨世纪的对话。

终点站,停着一列旧时光
回程的路上,少年比来时安静。骑到小区门口,他忽然说:"爸,下次换个源头骑。"我算算腿上的酸,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先上了楼。路灯把两道平行的影拉得很长,又合成一条。这一天我始终没追上他的速度——不是腿跟不上,是少年的成长,从来都是骑在风前面的。
水有源头,少年没有尽头;路是旧的,人是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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