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长安,晚了一天。
头天晚上的东西实在太好吃了——火锅、串串、冰粉,一路吃过去,谁也不肯收筷子。小家伙贪嘴,夜里便积了食,第二天一早烧得小脸红扑扑的,蔫蔫地赖在床上。飞机自然是赶不上了。这一耽搁,倒像老天爷特意留客,让山城又慷慨地多送了半日。
山城的江与桥
临走前的上午,在江边站了一会儿。江水黄浊,漫不经心地从山脚下流过;远处一座红色的桥横跨两岸,像一笔写到纸面的颜彩,顿在山水之间。江上泊着仿古的游船,也有白色的游轮,船头的彩檐翘着,像谁把它们留在这里等人。

山城的江,横在山水之间
停下来的这一天,没有景点,没有打卡,只有弱水三千里取一瓢的闲。江风把树影吹得簌簌响,小家伙靠在大人的肩头,半睡半醒。山城用它特有的慢,把焦灼的日子放成了一汪水。

红桥对岸,山城立在那里
退烧之后,小家伙来了精神。一路北行,夕照未尽,我们终于在长安落了脚。这一天的行程,反倒被这多留的一日衬得更轻快——像是命运替我们把期待压慢了半拍,好让长安登场时,格外郑重。
一支毛笔,佐一餐
到了西安的第一顿饭,便撞上了"文房四宝"。青花笔筒里插着一支支毛笔——笔杆是竹的,笔头却是一团金黄的酥皮点心,蓬蓬地立着,蘸一蘸"砚台"里的墨色酱汁入口,酥脆在齿间碎开。有人当真要做读书人的样子,一边笑,一边蘸墨、悬腕、落"笔",满桌的人都跟着笑成一团。

可食用的文房四宝,笔头是酥的
西安待客,从不空手。连一道点心,都要把整座城的文脉端上桌来。
长安的味
青花瓷的桌布上,一道香椿拌豆腐丝码得整整齐齐,嫩绿与素白相间,像一幅小写意的盘上山水。接着是红油浮动的串串,麻与辣在汤里纠缠,筷子一夹,蘸料里滚一圈,烫得人直吸凉气还不肯放。吃到酣时,一碗冰粉端上来,透明的冻子上铺着红豆、葡萄干与碎果丁,浇一勺椰浆,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,把整个下午的火气都压熄了。

盘上是山水

麻与辣在汤里纠缠

一碗冰粉,凉了满城的午后
午后正宜消食,我们去了唐长安城的遗址。皇城早已不在了,风里只留下几段夯土与墙基,辽阔得像一片睡去的大地。
玄武门下
玄武门的门洞还立着。青砖与条石砌成一道深长的走廊,两壁被岁月剥落了一层又一层,露出底下斑驳的肌理。一个穿短裤的身影坐在墙根的石阶上歇脚,在巨大的砖墙与尽头那一片亮光之间,小得像一粒尘埃。人走到历史的门前,终究是要矮下去的。

玄武门洞里,光从另一头照进来
木栈道在夯土城墙脚下蜿蜒。墙顶的垛口一字排开,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在八月的风里轻轻摇。一千三百年前,多少车马从这里进出,多少仪仗从这里绵延而出;如今只剩下一截沉默的墙体,对着干净的天。

千年的墙,与八月的风
旷野里的宫殿
再往里走,是一片旷野般的广场。尽头处,一座宫殿的遗址立在暮色里,歇山顶的轮廓直直地压向地平线。含元殿的基址很大,广场更是空得坦荡——当年的朝会是多少人匍匐而过,才衬托得出这样的气象。如今无人上朝,只有几只人影零零落落地走近、又走远。
长安的繁华都睡了,只剩这一片旷野,替它守着千年的梦。

暮色里的含元殿遗址
天擦黑才往回走。小家伙精神头尚好,一路蹦蹦跳跳,全不见早上发烧的影子。长安太大,一天装不尽——好在腿脚还轻,心思还满。
今天不赶路了。攒着精神,留着胃口,好好歇这一夜。明天,还有一整座长安的活动量在等着我们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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