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天,是从一场昏昏欲睡的车程开始的。车不紧不慢地往北开,过江,过镇,最后歇在常熟——沙家浜附近的一间住处。放下行李,天光正好斜下来,我们便循着一处开阔的水面走去。常熟的湖,仿佛天生就懂得把人往黄昏里引。
第一日 · 昆承湖的日落
湖面比想象中大得多。晚霞先红,再金,最后化成一炉缓缓下沉的琥珀。白居易说得好,一道残阳铺水中,半江瑟瑟半江红——在这昆承湖上,红了半边,也温了半边。
远处有黛青的山影与飞檐的屋角浮在水天线上,近处是逆光里黑下去的树与灯杆。没有人声,只有风从水面一路揉过来,把一天的颠簸,都揉成了碎金。

一道残阳铺水中 · 昆承湖日落
我们谁也没说话,靠在岸边,看那轮太阳一点点沉下去。沉下去的不是这一天,是心里那个拧紧了一路的发条。
第二日 · 入园,满廊的灯
第二天一早,来到尚湖公园。还没进园,先撞见一片被灯笼铺满的天。千灯缀空,五色的、鱼型的、绣着牡丹与樱的,一排排垂榭在铁架与廊檐之下,学着游人的步子在风里轻轻晃。晴天越是亮,那些灯就越是用一种近乎荒唐的认真,把自己照亮。

入园 · 千灯缀空,先把夏天点亮

廊里的灯,牡丹与樱开在灯笼上
"千门开锁万灯明"——古人的上元,大约是这般阵仗。只是在五月的白天见灯,反倒多出一种时序错位的浪漫:灯未熄,春已深。
泛舟 · 从水杉的影里过
真正的节目,得等一条竹筏。水杉在水里站成两排齐整的卫兵,树冠交叠出一线幽长的天光。筏子不紧不慢,从笔直的树干与澄澈的倒影之间穿过去,绿荫在头顶合拢,又在前方分开。风一过,连影子都是凉的。

竹筏一叶,从水杉的影里穿过去
船行至开阔处,水面上忽然热闹起来——另一只筏子上面,几个穿蓝衣的人正撑篙而立,身姿稳稳嵌进满湖的绿里。水杉林成了最天然的舞台,一声清亮的船歌贴着水面滚过去,惊起几圈涟漪。原来尚湖的水,是会唱的。

湖上的表演 · 杉林作台,水作弦
弃筏登岸,回头又望那一片直刺向天的杉。藤蔓顺着斑驳的树干盘旋而上,像给每一段年轮都系了一道绿绳。而更深处的水面上,杉影与水影叠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,替这座湖守着不肯示人的幽深。

藤上树干,绿是它系在年轮上的绳

杉影水影,叠成湖的幽深
莲花 · 开在水上的夏天
不知走了多远,水面上忽然浮出一朵粉。周敦颐说,莲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可在这满池绿伞中间,独一朵盈盈地撑着,既不倚也不妖,只安安静静地开给自己看——那一点粉,竟比满园的热闹都更提神。

一朵粉,开整个尚湖的夏
慢逛 · 遇雨,咖啡小憩
走得慢了,天也就跟着沉下来。云越堆越厚,先是几滴,再是急急的一片雨。我们索性拐进湖边一间小馆坐下,要了两杯咖啡,看雨丝把整片水杉林都洗得发亮。雨点落在浮萍与睡莲叶上,弹起来,又聚成一粒粒转着圈的小珠。
外面风雨如晦,玻璃窗内的热气慢慢爬上来,把一天都氤氲得模糊了。人一闲下来,连时间都走得慢——那杯咖啡喝到半凉,雨也刚好住。

雨后的湖,把浮萍与荷叶都洗亮了
串月桥 · 帆影
雨住天青,再走几步,串月桥便横在眼前。多孔的桥身卧在水上,像一串被水捞起的月。桥前的水面上,正泊着一叶白帆——帆是满的,桅是静的,船像刚从画里驶出来,又舍不得走。
"两岸青山相对出,孤帆一片日边来。"李白写的是江,放到这桥前的涟漪上,竟也妥帖。垂柳把绿绦垂下水面,替那叶白帆,轻轻扬着旗。

串月桥前,一叶白帆泊住了午后
天鹅湖 · 墨色的天鹅
往园子深处走,最后的惊喜,藏在一湾静水之中。四只黑天鹅,把整面湖都游成了一幅水墨——乌黑的羽,配着一管端端正正的红喙,不嘶不鸣,只管一圈圈划开青灰的水面。
远处六角的亭子翘着檐角,太湖石在岸边叠着皱,柳枝正好探到水面。这场景太像一首没有落款的诗:墨色的天鹅是句读,亭是逗点,水是长句——而此刻站在岸上的我们,是读者,也是落款。

四管红喙,游成一幅水墨

亭与石、桥与水,暮色里的安静
回程车上,我们把两日的常熟又过了一遍:昨夜的日落,今日的灯、筏、莲、雨、帆与天鹅。常熟不是那种要你赶路的城——它的湖,都懂得留客,也都懂得在黄昏的门槛上,与人作别。
归途 · 灯
离开尚湖,已是入夜。一路缓行回住处,那条林荫道上的灯全亮了起来——红、蓝、绿的小球缀在枝条间,一串串垂着,把归途照成一条温柔的路。前面走着少男少女的背影,一大两小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,又一前一后地晃着。辛弃疾唱"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",而我们这一程的灯火,恰都在脚下这一条归途上亮着。

阑珊处,归途的灯为人提着路
灯未熄,春已深;水无言,夏正长。常熟两日,尽数付给了这一湖的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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