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熟人的口里，总念着一句"十里青山半入城"。那十里青，说的就是虞山。它不雄伟，也不险峻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卧在城的边上，像一段被谁搁下的青黛色的梦，入城三分，留天七分。

五月三日的清晨，天阴沉沉地压着云，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气。我们没带伞，也没想太多，便一头扎进这半入城的青里去。

虞山城墙 · 穿阜成门登高

上山的第一段，是虞山城墙。青石垒成的阶，一级一级往高处漫去，两侧的垛口一字排开，像一位老将，沉默地守着这座城两千多年。穿阜成门，登得越高，风就越大，把衣角与额发都吹得乱。是为登上城，先越过这七十二级青石。

城墙上人影来来往往，有抱着孩子的，有背着手慢慢踱的，走的都是同一条被磨得油亮的石阶。回头看，脚底是灰瓦白墙的屋顶，密密地铺向省城的边缘；更远处，一条长河卧在城与山之间。原来常熟把日子过得这般规矩——山在城外，水在街边，人就在这中间，走了一代又一代。

穿阜成门，七十二级青石把风领上山

五岳楼

再往前，一座小楼立在树影里。匾额上的字迹无论横读竖认，总透着几分古意——这便是五岳楼了。楼不高，歇山顶的飞檐却挑得很有精神，檐下挂着红灯，把灰蒙蒙的天色也衬出一点暖。李白写"危楼高百尺，手可摘星辰"，那是夸张；五岳楼的"高"，只在欲举手、又缩回的那么一瞬，恰到好处。

五岳楼前，红灯替青天添了一笔暖

穿过小桥，登顶

过楼之后，是一条被一线绿荫罩着的石径。路的当口，横着小小的石拱桥，桥身不长，台阶却一阶一阶叠得很认真。桥栏两端各蹲着一只抱鼓石，被来往的脚与雨水磨得溜光。我们扶着石栏，一步跨过那座小桥——桥那边，是向上的路。

"小桥流水人家"，马致远写得温软；而在虞山，桥是上山的起手式，过了它，每抬一步，就离天又近一分。回头望，桥下的涧水清亮，映着树影，把整座山的气都聚在一处。

一步跨过小桥，便往天上去

远眺 · 望湖

攀到一处开阔的崖头，整座常熟便铺在脚下了。城是棋盘，路是线谱，灰白的屋脊密密匝匝，一直漫到远处的塘沿与湖面。阴天里，湖色与天色接在一处，辨不清哪是水、哪是雾，只觉天地间都灌满了这种蒙蒙的、安静的气息。

杜甫讲"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"，虞山谈不上绝顶，可也够把一座城、一汪湖，连同这半日的心事，都一并看小了。人站得高些，许多压在心上的事，也就跟着山一样，轻了下去。

城与湖，都被一山的青看小了

转 · 龙潭瀑布

下山之后，脚步未停，一路转往龙潭。绕过几道山弯，一道白瀑便从崖壁的林间垂了下来——水不算大，却孤勇得很，一头撞进潭里，溅起细细的水雾。周环的潭水碧得像一块久藏不露的玉，越往里越深，仿佛把整座山的翠都收进了这一口潭里。

"飞流直下三千尺"，李白写的是庐山那种铺天盖地的壮阔；龙潭的这挂瀑布，却只肯用一小段、一小段的转折，把水声谱成配得上这座小山的情致。瀑布不高，正因不高，才容得下人多看几眼，把每一丝水都看进眼里。

一挂白瀑，把满山的青都收进潭心

湖边捞鱼

出了龙潭，水声渐远，一小片湖边却热闹起来。大人们蹲在水边，孩子们举着长柄的捞网，一次次探进清凉的水里，又郑重地提起来——网里要么空着，要么只是几粒沙与一道倏忽闪过的小影。柳宗元《小石潭记》里说"潭中鱼可百许头，皆若空游无所依"，这里的鱼不肯给人看，偏要千回万转地躲。

捞了半晌，谁也没捞着一条大点的。可没有人恼——所谓捞鱼，捞的从来不是鱼。是这份蹲在水边、谁也不催的慢工夫，是夏日来临前，最后一次把凉意捧在手里的那点光景。

胡令能的诗里写："蓬头稚子学垂纶，侧坐莓苔草映身。"眼前这群人，从大人到孩子，倒都成了不肯长高的"稚子"。

捞的不是鱼，是水边谁也不催的慢

十里青山半入城，一日登览此后生——虞山之青，入了半座城，也入了半日的心。